夏日错音
这个世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,这是其中一个。夏天快要结束了,记录下这个闷热而潮湿的故事吧。
“晚上要一起睡觉吗?”是薇薇安的消息。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依旧是薇薇安的消息。
看到第一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发呆,手指不知如何回复,直到第二句话出现。我干巴巴地打了个,“哈哈”,按下发送。看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的聊天窗口,心里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失落。
薇薇安的名字来源于英格兰神话中美丽又高贵邪恶的湖中妖女。她是如此别具一格,一周前我在交友软件的同城推荐翻到她时,一边熬夜一边把她的二十三页动态全部细细翻阅。我看到《包法利夫人》里拿着镀银的贝壳吃樱桃酒刨冰的女人,看到《紫木槿》一个女人把另一个女人叫作“我的妻子”,看到《爱德华·巴纳德的堕落》里静谧美丽的小岛风景。但让我久久停留的其实是她的照片——没有露脸的对镜自拍,干净的条纹短袖,健美的手臂线条,黑色的修身长裤,银色的金属裤链。这条动态收获了 519 个赞。我的手指一动,点上了第 520 个赞。我想这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,是个有着丰富精神世界的艺术家。
第二天醒来,没想到薇薇安竟然主动跟我在软件上打了招呼。后来她跟我说,因为她看到我主页发的黑色蕾丝包臀裙,“很性感”,她说。
我们的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。
第一次见面约在我经常去的一家咖啡厅。我穿着白色的长裙和米色薄纱外套,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多小时,等待的时候,时不时拿随身镜悄悄确认自己的状态。十多分钟后,薇薇安来了。干净利落的短发,熨烫妥帖的黑色衬衫和黑色西裤,剑眉星目,只一眼就让我羞赧。我有些紧张,她自自然然地帮我们点好了咖啡和小吃,主动开启话题,温柔地接住我的每一句话。
第二次见面约在薇薇安家附近的西餐厅。这次她穿了深蓝色的长裙,耳朵上有两个夸张的银色耳饰。我放松了一点,可以抬头对视她如月的双眸。她打趣说我的粉色低胸吊带裙让她有点燥热,接着大概是看到我脸上的红晕,笑意更浓了。她说起今年夏天怎么这么热,怀念上个月在马尔代夫潜水的好天气。我叉起蔬菜沙拉放到嘴里,机械性地嚼动,只感觉自己像个兔子。
薇薇安也说我像个兔子,白白的毛茸茸的,让人很想揉一下。她叫我宝贝,每天准时早安晚安,在周五晚上给我发消息:“晚上要一起睡觉吗?”
所以我想,两个小时后我出现在她家客厅沙发上,也不是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。
她刚洗完澡,身上还有氤氲的热气和沐浴露的香气。她抚摸我的脸,在我的耳边说,“怎么没穿上次的吊带裙?”呼出的气息让我有点痒。
她的吻很炽热,几乎让人窒息。手从我的短袖下伸进去,隔着薄薄的内衣揉我的胸。
我摸着她结实的手臂,稍稍用力,按住了她的手。我问她,“我们这样算什么?”
她说,“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。”嘴上说着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继续往下,要解我的裤子。
“我们这样算在一起了吗?”我望着她,像个期待被夸奖的小孩。
“唔。”她把我的内衣解开,含住我的乳头,含糊不清地回了一个音节。
我想我恋爱了。我的心被快乐填满。
薇薇安似乎没空分享我的愉快心情,她把我的双手举起用力按着,手从我脱了一半的裤子里伸进去,想要把我的身体填满。
“等下,我要先洗个澡。”其实出门前我已经洗过澡了。
“不用。”她加大力度,把我按住不让我挣脱。
“我要去洗——唔……”
手指带来的异物感让我猛地皱眉,她似乎注意到了,往外退了退,俯在我身上亲吻我的肚子,我的大腿。我逐渐放松下来,并且适应了她的节奏。
“你让我想狠狠地爱你。”她没头没脑地突然说了一句。
一直做到半夜两三点,我才从沙发上起身去洗澡,脚像踩在棉花上,软软的。睡觉的时候,她拥我入怀,头埋在我的脖子,我闻到我和她身上都有同样的沐浴露香气。原来恋爱是这样的感觉,我闭上了眼睛,沉沉睡去。
薇薇安家里的书架上没有书,她说她只看电子书。房间里倒是贴着一张油画,是侧卧着的女人的裸体,乳头像樱桃一样诱人。她顺着我的目光,聊起这幅作品是在欧洲的一个画展上买的,右下角还有画家的签名。
“如果我会画画就好了,你一定是我最合拍的模特。”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用手指在我身上划过,圆润的指甲经过脖子,胸前,肚脐,大腿。“你激起人的很多种欲望。”我笑笑,权当这是夸赞。
她不擅长做画,但是她拿出相机给我拍了照。房间的窗纱拉上,半明半暗的白色床单上,我撑着头,望向黑洞般的摄像头。闪光灯让我的眼睛暂时失明,白茫茫中我被摄像头吸进去,看到了混沌。她亲吻着我,把我的衣服褪去,再次按下快门。咔擦声中,我无缘无故地想到了神性的祭台。
薇薇安放下相机,在床上把我的腿往上掰,毫无前戏地开始和我做爱。她说我湿得很厉害,是不是被拍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这样的事情。我没空回答,声声喘息声盖住了她调戏的话语。
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。后来我看到那张照片成了她的电脑屏保,清澈的眼神与魅惑的姿态形成强大的反差,说不清是神女还是妖女。不过当时我盯着的是半遮半掩的胸和腿,不由自主地和画中女人对比。
我在薇薇安家里度过了整个周末。我想不起来这期间我们究竟有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一次饭:可能点过外卖?吃了什么?汉堡?意面?我想不起来。我们连交谈都很少,更多的时候,我们像只能活一个夏天的飞萤,不分昼夜地交缠,做爱,睡觉。关于这几天的记忆浑浑噩噩地变得模糊,我就像宿醉了一样,想不起来具体的细节。
打开社交软件,我看到薇薇安的主页发了一条新的动态,只有简短的两个词:“My muse”(我的缪斯)。这是我见过最浪漫的官宣了,我默默地点了第一个赞。
我们频繁地见面,全部都在她家。我说我们这样不健康,像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,每次都在房间里,连窗帘都是拉上的。她在我的肩膀上咬了一下,抬眸看着我,“我本来就不健康,只想把你关在地下室,日日夜夜。”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刻薇薇安让我想起了吸血鬼,我甚至有种冲动想照照镜子,看看自己脸上的血色是不是正日益消减。
她说送我一份礼物,我打开,看到黑色的天鹅绒礼盒里,躺着一条同样黑得发亮的带有金属链条的项圈。她亲自帮我戴上,冰凉的链条碰到我裸露的肌肤,让我微微一颤。她故意将项圈收到最紧,我下意识地咳嗽,她才稍稍放开。她的手抓紧链子,舔了一下我的脖子,“喜欢吗?”
她想占有我,她爱我。我因自己翻译出她的爱而感到快乐。
我故意不回答,转而说:“除了做爱,就不想和我做点别的吗?逛街吃饭看电影之类的?或者见见我的朋友们……她们都说我谈了个恋爱就跟消失了一样,都怀疑我被幽灵拐走了,哈哈。”
薇薇安耸耸肩,“天气太热了”,看到我的失落,她又补了一句,“因为你让我感觉怎么都做不够,怎样都不够……”
她凑近,我别过脸去避开她的吻,实则心里一半喜悦一半嗔怒。
“行吧,明白了。我等到你想做的时候,才碰你。”她把我的脖子上的项圈解开,随手放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“哐当”一声。她起身,走进浴室关上门。我竖着耳朵,却听到门上锁的声音。
我有些忐忑,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怒了薇薇安,心里暗暗悔恨刚刚的心直口快。我悄悄走到浴室门口,想敲门求和,忽然听到里面哗啦啦的水声,似乎还掺杂着一丝压抑的喘息……不知是不是听错了。
薇薇安出来的时候,发梢上的水滴落在我昂起的脸上。我跪坐在门口,开门后铺面而来的热气打在我赤裸的皮肤上,长长的链子垂落在地面,正在等主人的回心转意。我抬头看着她,咬着下唇。薇薇安像是没看到我一样,绕开我,往旁边走去,径直走回卧室。气馁一秒钟后,我就决定走向她——准确来说,是爬向她。拖行的链子偶尔碰到乳头,刺激乳尖高耸。我的眼睛看向她,我知道她也在看我。
“要干嘛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尾音是第二声还是第一声。
“唔。”我扭动屁股,凑上去碰了碰她的小腿。
“求我。”她在床上后仰着,双手撑在床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蛊惑的眼神让我失了方寸。她真好看,昏暗的灯光下,英气的眉目让我依旧如初见般羞赧。她像神,我生来就该臣服的神。
“求你。”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,我张嘴轻声说。
“求我什么。”
“……碰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求你操我。”我期待着她,期待着温热的怀抱和触摸。
“听腻了。换一句。”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讲话的语气甚至有点凶,看着我就像看着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之前但凡我迎合一点,她就会心照不宣地主动,今天的薇薇安却像戒过毒一样坚定无感。我慌了,嘴唇颤抖着,差点哭出来,不知怎么办,只好低着头,紧咬着下唇。
她往前,用手抓起地上的链子,扯着我让我靠近她。“给我口交。”她张开双腿,下面不着一物。
我往前,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和嘴唇舔咬。
“重一点。”
“轻一点。”
“不要动。”
“快一点。”
我根据指令小心动作,她的手按在我的头上,我时不时抬头看她,就像渴望得到大红花表扬的学生。
“唔……”她的身体颤抖着,喘息声愈发急促。
我还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时候,她突然猛地一扯项圈,我几乎跌倒,接着她俯身把我抱上床,手轻易地找到下面的小嘴,而张开的穴口迅速配合把她的手指完完整整吞了进去。
她的另一只手落在我的屁股上,重重地发出拍打的声响。“不听话的狗,我不喜欢。”
“啪!”又一下,这次是落在我的胸上。
“听到了吗?”她故意不给我任何回答的时间,话音未落就开始加快动作,任由一浪又一浪的高潮把我吞没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她没打算放过我,将我翻过去,逼迫我撅起屁股,然后又按着我继续……
床单被打湿了,我躺在自己的眼泪里。薇薇安停了下来,用手背抚摸我湿漉漉的眼角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飘在空中无根的野草。
我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怎么了。眼泪就像决堤一样,哗哗地随着别的液体一起往下流。我抽来床头的纸巾,不知是先擦上面还是下面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的声音颤抖着,下意识地开始道歉。
我们终于又出门正正经经地约会了一次,地点是第二次见面的西餐厅。我按照薇薇安的要求,穿上了上次见面的吊带裙。只不过饭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时,薇薇安跟了过来。她把我按在墙上,用还没擦干的手捂住我的嘴,另一只还湿着的手从裙子里伸进去,碰到了同样的湿润。我倚靠在墙上,微微踮起脚,方便她的动作。
提心吊胆被人发现的间隙里,我的目光越过薇薇安的肩膀,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:凌乱的长发缠绕在她身上,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黑色的茧,把我们俩都紧缚在其中。我用力抱着她,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我想她真的很爱我。虽然她从未亲口说过这个字。
我开始莫名其妙地消瘦,也许是因为经常不吃饭。今年夏天很热,我没有什么胃口。
“怎么瘦了这么多,胸都变小了。”她一边解着半透的蕾丝胸罩,一边皱着眉头说。
“是吗。”我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。
我任由着她在我身上抚摸,心里想着最近软件上经常给她留言点赞的“美味苹果干”是谁,头像是性感红唇的那个。薇薇安尝了吗?真的美味吗?我的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神游。
“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。”薇薇安狠狠地咬了一下我的乳头,我猛地回过神来。
“是吗。” 我忽然想到,谈了快一个月,我还不知道薇薇安的工作,自然,她也没问过我的工作,我的生活,我的朋友。我们好像除了做爱和做爱,就没有做过别的事情。
“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我突兀的问题划破暧昧的气氛。
“普通工作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她含住我的唇,似乎是要阻止我后续的发问。
也许她是想保持神秘感。但她真的太神秘了,神秘到和我的联系联系也越来越少。几周后,我看到她久未更新的主页上又发了新的照片,这次是她在房间里穿着禁欲系背带裤,双手插兜,动人的双眸注视着镜头。一张她拍照片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个赞。随后,“美味苹果干”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私信。我看完之后删掉整个对话框,打开冰箱,拿出一瓶冰可乐,咕嘟咕嘟地往下灌。
就像没头没尾的小说一样,这段关系模糊地开始,又模糊地结束。
今年夏天真的太热了。幸好马上秋天就要来了,我想到那时候胃口应该会好一点的。
-完-